任林举
任林举
  任林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鲁迅文学院高级评论家班学员。著有散文集《轻云起处》、《说服命运》、《玉米大地》。散文刊发于全国各类散文期刊。长篇散文《后土无言》获第二届吉林省文学奖;长篇散文《玉米大地》获吉林省《长白山文艺奖》。在《文艺争鸣》推出的“新世纪新生代文学写作大展”中,被列入全国十一位“新生代”散文作家之列,现供职于吉林省电力有限公司。
  我写《粮道》 任林举

  当电脑屏幕上出现“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时,我看到了“任林举”的名字列在其中。那一刻,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也没有急着把这个消息转告给那些关心或不一定关心我的人们。我只是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关紧门,静静地感受着这个奖给我带来的感触。渐渐地,那些过往的酸甜苦辣便如漫漫涨起的潮水,漫过我的心头,也漫过我的双眼……
  穿越苍茫的岁月,我再一次看见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许多年以前,当我走在故乡吉林乾安的一个小村时,我是沉默的。
  那时我就读的学校是那种“小学戴帽”的乡村小学,虽然教学水平极有限,但却离家很近,并且可以把小学与中学一气儿连读下来。这对于一个乡村少年来说,就是幸运的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免去了每天上下学的跋涉之苦,并且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排在班级的前列,家庭虽然并不宽裕,但父母是下了决心和血本要把我“供”成一个有“出息”的人,所以我没有那种令人惶恐的辍学之虞。
  显然,我的沉默并非来自于我自己。
  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悲悯,也根本谈不上什么情怀,但来自我周边的一切确实让我感到压抑和沉重。现实困境总是让我在意的人们显得悲惨或暗淡,这就间接地造成了我的忧虑、伤心、恐慌。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整日为简陋的生活劳累奔波,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愁容;眼看着自己的伙伴因家境贫困一个个相继辍学;眼看着乡亲因为自己的弱势而饱受欺凌;眼看着一个个粮食生产者反而无粮可食,忍饥挨饿,贫病纷扰……我有什么开心快乐的理由呢?对于他们的处境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文学于我,最初不过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辅助手段。尽管孩童时期有很多娱乐自己的游戏,但最不自觉也是最着迷的两件事儿始终让我欲罢不能。一是无边无际地幻想,一是阅读。那个时期,不管什么书,民间故事、章回小说、唱本、人民公社诗选、“高大全”小说等等,只要读着就会快乐着,在没有书籍可读的时候,连新华字典和汉语成语小词典都要背。
  曾有人说,一个人15岁以前的经历,包括家庭及社会背景、性格、爱好、情感等将对他一生产生重大影响。但我前边说的两件事,在当时还没有什么联系,我深深同情的人群和文学之间还没有什么明确、紧密的关联。如果有,也只是如两颗孤立的种子,在我的心灵深处各自独处着。直到多年之后,它们之间才有过第一次边界的搭接和血脉的浸淫,以至于最终变成了两个相互支撑的体系,根系交错,彼此依存,水乳交融。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尽管我从15岁开始就脱离了农村生活,俨然城里人一样“混迹”于各种规模的城市和各种各样的人群,但想来想去,骨子里仍然没有断掉那条从泥土里生出的根。
  2004年,我着手创作《玉米大地》,一边以自己的方式重温人在土地上的感觉,一边尝试着唤醒已经沉睡多年的记忆。当过往的一切渐次从生命里苏醒时,我发现自己又找到了遗失很久的故乡。于是,一个个生动的人物在眼前显现:年轻的母亲、逝去的父亲和爷爷、矫二奶奶、张江媳妇、十二舅……奇异的是,从前我还能分清他们谁是谁,谁与谁是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孰近孰远,现在我是分不清了,甚至那些庄稼、那些树木,甚至于自己,一切事物的界限和定位都混淆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土地上的一切竟然根系相联,血脉相通,万世千劫之后,也许我们将归为一体。
  从那时起,我开始深刻地思考土地与庄稼、土地与农民、农民与庄稼之间的关系,思索着为什么他们用自己的血汗滋养了一茬茬生命之后,仍然得不到赞美和感恩?为什么用自己的筋骨支撑了一个又一个时代之后,仍被死死地压在底层?为什么历经了种种悲伤、疼痛、无奈、苦难之后仍然如大地一样沉默无声?难道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要题发出自己的声音?从来都不知道如何发出自己的声音?面对这一系列苦命的事物,我无法继续躲在角落里只想着自己的心事,我感觉到有一种隐约的呼唤一步步引导着我走向我生命的起点。当我的情感与灵魂一贴近大地,我便感觉到有一种巨大的能量注入了我的生命,使我变得通体光明、力量强大、富有激情,我像懂得自己一样懂得他们。
  从此,我将代表他们向这个世界发出声音。
  25天之后,当我以一种火山喷发的方式完成这部作品时,我感觉整个人,气血以及情感均被消耗一空,我无力地伏在案前,连重看一遍,修改一遍的力量都没有了。
  2005年3月,我去了鲁迅文学院学习,把我的作品拿给那些评论家同学看,同学们激情澎湃,有十来位同学为这部作品写了评论文字,每一个同学的评论我都敢玩味再三,因为他们每一段贴近心灵、触及灵魂的文字都会让我感动流泪,虽然话语都是温暖的,但我的“内伤”尚未痊愈,那时,连温暖也难以承受。
  我之所以在谈《粮道》之前谈了这么多《玉米大地》,是因为两部作品虽然在文学形式上有所不同,但它们的情感基础、它们的灵魂是一脉相承的,它们的关系是前世与今生的关系。知道了《玉米大地》的写作背景,也就知道了《粮道》的往世前缘。这一点,只要认真阅读过两部作品的人都会有所发觉。
  记得《玉米大地》完成后,评论家刘忠说过一段话:“玉米、大地,不仅承载了他有关故乡的全部记忆,而且呈示了他复杂的情感寄托和文化思考。在一个叫做列宙的小村庄里,在布满山川、沟壑、草木、庄稼的大地上,珍藏了他童年、少年的记忆、故事以及梦想,那里有他的祖辈、父辈,有他的左邻右舍,有他儿时的玩伴,有他精神的故乡,当然,那里,也有他许多的苦难和忧伤,有他一生都在思考的困惑和迷茫。”《粮道》出版之后,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李炳银先生曾撰文表示:“读了任林举的长篇纪实作品《粮道》,先感到的是作者对于粮食,进而对于农民、农村的那份珍贵真诚的记忆和感情。正是因为知道粮食的得来不易,知道每一粒粮食背后所包含的农人的艰辛汗水,知道粮食在人们的生命历程中的重要作用,所以,他才如此地用心对粮食追问和考察。”两位评论家虽然素昧平生、处境迥异也彼此没有学术上的交集,但表述的内容却如出一辙。足可见两部作品在精神和血脉上的同源同质。
  进入《粮道》的创作时,我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尽管文学作品中情感因素十分重要,如果没有情感的支撑,连作家自己都不敢保证他的作品会真实感人,但太浓的情感却如太烈的酒一样,也会让一些人难以承受。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去庄重”的时代,什么东西都淡下去了,什么都变得稀薄。对于喝惯了碳酸饮料的人们来说,一杯浓果汁足以令他们咋嘴吐舌,对早已经习惯于日码万余网络文字的人们,尽量还是稍微控制一点情感尺度的好。
  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事先在准备阅读阶段,便将结构、布局、视角、技巧以及情感分配等等各方面的事情想好,进入写作状态之后,就将事先编排好的程序当作纪律严加恪守。然而,进入实施阶段后,其他方面的设计,倒还是一直能够坚持,只是情感这一点,到底是没有控制住,刚进入采访环节,就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情感所控制。随着十几个省市间的行程推进,各种各样事件和人物的渐次浮现,一些强烈的情绪波动便开始轮番出现,欣喜、赞叹、哀伤、惋惜、愤怒、忧虑、感慨……不一而足。看来,在这一点上,我最终还没有误入歧途,成功地顺应了一个伟大的事物。是的,在这样大的主题面前,在这样一种大的情感面前,我所要做的并不是指挥它,而是敬畏它、服从它、顺应它、融入它,与它互动,随它而起伏澎湃。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感觉自己被一些浓烈的情绪充满,不马上坐下来书写,可能会在某处发生一些小型爆裂。原来想的是匀速缓慢推进,状如潺潺流水,结果一动手又进入了一种难以控制的状态,呼啸着向前推进,那种日夜兼程欲罢不能的疯狂状态,让自己都觉得恐惧,真害怕这样的爆发会在某一个不可预料的时刻将自己的文思和身体一并焚毁。看来,一个人的生存或写作方式,也是不由自己做主的。存亡兴衰,成败荣辱或也已经排定,一切都将沿着一条命定的轨迹运行。写作进行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已很少睡眠,刚刚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就觉得睡了很久,起床亮灯,看一看表,刚刚过去两个小时。强迫自己再一次躺下,周边便出现了一些似有似无诡异的声音,于是只好再一次亮起灯,把精神凝聚于文字的推进。
  专门研究报告文学的著名评论家李朝全先生曾这样评价《粮道》:“《粮道》作者所采取的言说方式,是一种饱蕴着激情或抒情之火的理性言说,尽量取客观冷静之姿态。全书犹如一位‘先知先觉者’或‘真理的使者’,像布道传经一般滔滔不绝地‘倾说’。这种一泻千里式的倾说,一方面具有极高的创作难度,因须有源源不断的新见地、新表述和新创造,语言须简练、流畅、生动,同时又要给读者营造一种陌生化的新鲜感。另一方面,这种以议论、言说为主体的文本,是对读者阅读的一种挑战。”
  我在这里要补充一点,《粮道》也是对我自己的挑战,不仅是文本和文学艺术方面的挑战,更是情感、勇气、心智和责任意识的挑战,而这种挑战,对我个人而言,并不能说是很理性的,最起码会存在着多方面显而易见的风险。然而,当我看到在粮食方面有那么多亟需人们警醒并深思的问题时,例如:转基因食品的安全问题;我国种子市场和粮食市场有被外资劫持和操控的潜在危险及其可能导致的国家经济安全问题;农村土地撂荒、农民进城改变身份后谁来种地、谁来养活中国的问题;如何保障农民队伍稳定的问题;大量使用农药的风险;克隆技术、杂交粮食是否存在隐患等等,我还有什么理由顾及个人的安稳和安逸?一个作家,最要紧的还是要把良知、责任和使命放在前头!
  两个半月以后,季节已经进入了深秋,在田野上的庄稼具备收割条件的时候,《粮道》初稿形成。我总算可以歇一歇睡一个好觉了,但那些“觉”却如秋天的候鸟一样离我远去,失眠,连续不断地失眠。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用挂着血丝的眼睛先后又把《粮道》过了10遍。待这部作品交付印刷时,我感觉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对于《粮道》的获奖,我是这样想的,任何文学作品都没有也不应该专门为了获奖而诞生,我的作品也是一样。其实,设奖的初衷大约也只是为了鼓励写作者的创作热情,特别是那些在文学路上默默跋涉的写作者。对于某部文学作品,给个奖,相当于给作者来一次中途加油,没有必须和应该,只是一次能量的补充和力量支撑,只是一份意外的收获和惊喜。对我来说,我更希望通过《粮道》的获奖,让更多的人关注《粮道》,并通过《粮道》重视起我们口中的粮食、身边的农民、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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